烧烤摊上的烟火气依旧浓烈，孜然和羊油混合的香味在夜风里打着旋儿。隔壁桌那几个大学生已经喝高了，正扯着嗓子唱着跑调的流行歌。

一切都显得那么热闹，那么充满生机。

只有林野坐的这一桌，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

林野缓缓地将手里那份厚厚的意向书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他抬起头，看着对面正举着半瓶啤酒、满脸期待的陈凯。

“凯子。”林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可抗拒的沉重，“这份意向书，你不能签。这笔钱，不能拿。”

陈凯举着啤酒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林野在跟他开玩笑。

“哥，你别逗我了。”陈凯干笑了两声，把啤酒瓶放在桌上，“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

“我没开玩笑。”林野打断了他，眼神异常严肃，“这家潮生资本，你不能碰。”

陈凯愣住了。他看着林野那张没有任何玩笑成分的脸，原本热乎乎的心像是一下子被浇了一盆冷水，随即，一股不解和焦躁涌了上来。

“为什么啊？”陈凯往前探了探身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哥，人家条件给得多好啊！不控股，不插手，还给溢价！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好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林野深吸了一口气，“这家潮生资本的背景很复杂。他们不是普通的投资人。”

“复杂？怎么复杂了？”陈凯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两个度，“哥，你是不是对人家有什么误会？我这一个月没闲着，我专门找律师和查账的公司把他们底朝天地背调了一遍！”

陈凯一拍桌子，急切地证明着自己的判断：“人家是正规的外资背景，在临港投了好几个大项目，市里领导都去他们公司视察过，新闻上都播了！人家每年的账目干干净净，年年都是纳税大户，怎么就不能碰了？”

林野看着陈凯焦急争辩的样子，张了张嘴，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怎么说？

告诉陈凯，今天凌晨保税仓死了一个人，那个人身上有当年红潮的刺青？

告诉陈凯，这家潮生资本的高管，叫祁东来，是五年前自己亲笔签字放走的一个边缘马仔？

告诉陈凯，现在有九个当年没被起诉的混混，全都成了和潮生有关联的大老板，他们正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这些话，在没有确凿的法律证据之前，说出来不仅像是天方夜谭，更像是一个警察迫害妄想症发作的臆语。

“凯子，有些事情，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解释得太清楚。”林野只能避开那些无法证实的推论，尽量用最直接的警告，“你相信我，干警察的直觉不会错。这帮人突然盯上你，绝对不是为了帮你做大做强，他们有别的目的。”

“直觉？”陈凯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林野，“哥，你让我放弃几千万的投资，放弃凯达物流跨进全市前三的机会，就凭你的一句‘直觉’？”

“他们的钱不干净。”林野只能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话。

“不干净？”陈凯突然冷笑了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意向书，“哥，你是市局副局长，你抓贼抓习惯了，我看你现在看谁都像贼！”

陈凯情绪激动地指着手里的文件：“你说他们钱不干净，行，你是警察，你抓他们啊！他们洗黑钱了吗？他们走私了吗？他们杀人放火了吗？要是他们犯了法，你现在就带人去把他们公司封了，我陈凯绝对二话不说，立马把这合同撕了！”

林野被问住了。

他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手指紧紧地抠在一起。

他抓不了。

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经侦支队的老周刚刚查过，潮生资本的所有资金流向、所有的手续、所有的税务，全都在现行的法律框架内。

他们比警察还懂法，他们把每一分钱都洗得比白纸还白。

没有证据，没有被害人，没有现场。

“我……我现在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林野艰难地开口，声音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但是凯子，你信哥这一回。这合同签了，你就下不了船了。”

陈凯看着林野，眼眶慢慢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