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经侦支队的大会议室里，窗户紧紧关着，排气扇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却依然抽不走屋里那股浓得呛人的烟草味和泡面发酵的酸味。

整整三天了。

自从林野在烧烤摊上和陈凯不欢而散，林野把经侦支队所有人叫来开会。 这三天里，经侦支队的骨干们几乎吃住都在这间会议室里。白板上贴满了潮生资本的架构图、资金流向图、法人关系网，红蓝相间的记号笔在上面画了无数条交叉的线，乱得像是一张解不开的蜘蛛网。

林野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最前端，下巴上的胡茬又长出来一圈。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都说说吧。”

林野把手里转了半天的打火机“啪”地一声丢在桌面上，声音因为熬夜和抽烟过度，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他扫视了一圈长桌两边眼底发青、精神萎靡的手下。

“三天了。咱们把能调的权限全调了，能查的系统全查了。现在，谁能给我透个底？”

会议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老队长周建业的身上。

老周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把面前的一摞厚厚的卷宗往前推了推。

“林局，这三天，弟兄们真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老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但是这查出来的结果……怕是没法让你满意。”

“直接说结论。”林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

老周翻开卷宗的第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似乎那些数据看多了都觉得刺眼。

“结论就是，全支队查了三天，结论一致：潮生所有动作在现行法律框架内完全合规。”

林野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水面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完全合规？”林野放下茶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老周，你干经侦快三十年了。一家外资背景的投资公司，拿着几百上千亿的资金，在咱们临港市大肆收购、增资扩股，把手伸进港口、物流、仓储这些核心命脉。你告诉我，他们完全合规？一丁点儿缝都没有？”

“真没有。”老周苦笑着摇了摇头，“林局，我知道你心里窝火，可咱们办案得讲证据啊。小刘，你给林局汇报一下资金查控的情况。”

坐在后排的技术骨干小刘赶紧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报表，脸色有些发白。

“林局，这三天，我们联合了外汇管理局和人民银行的反洗钱中心，把潮生资本这几年进入国内的每一笔账都过了一遍。”小刘咽了口唾沫，“资金来源合法。他们在海外的资金池，走的是正规的QFII（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通道，每一笔钱进关，都有完整的外管局备案。结汇手续清清楚楚，甚至连汇率损益的申报都做得比教科书还标准。”

小刘翻了一页，继续说道：“至于他们在国内的投资运作，我们也查了。他们成立的那几支产业基金，在发改委和证监会都有备案，审批手续齐全。咱们甚至查了他们用来收购本地物流公司的验资报告，全是大所出具的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

林野没有说话，只是又点起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映着他冷硬的脸庞。

“税务那边呢？”林野吐出一口青烟，沉声问道。

“我去跑的税务局。”另一个经侦老警大李接过了话茬，表情比小刘还憋屈，“林局，潮生名下的那三家内地实体，连续三年被评为A级纳税人。我把他们近三年的报表全拉出来了。人家不仅不偷税漏税，甚至在一些模糊地带的税务处理上，宁可多交钱，也绝不走灰色通道。税务无瑕疵，税务局那边的人提起潮生资本，那都是竖大拇指的。”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林野夹着烟的手，夹在半空中，很久没有动一下。

资金合法，审批齐全，税务完美。

这就像是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端着枪冲进了一间屋子，准备和穷凶极恶的歹徒火拼。结果冲进去一看，屋子里的人不仅穿着笔挺的西装，喝着咖啡，还微笑着递给他一本《守法好市民荣誉证书》。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人憋闷得几乎要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