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十月的晚风已经透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晚上六点五十分，省财经大学继续教育学院的教学楼里，灯火通明。走廊上到处都是背着双肩包、手里捧着奶茶、说说笑笑的年轻大学生。青春的气息和书卷气混杂在一起，让这栋有些年头的老楼显得生机勃勃。

三楼，阶梯教室的后门外。

林野靠在走廊的瓷砖墙壁上，正举着手机通电话。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夹克，里面是件灰色的半高领毛衣，没有穿警服，也没有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证件。

“林局，你真去上夜校了？”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不可思议，甚至还带着那么一点滑稽的错愕，“专案组这边正没日没夜地查那些被修改的规矩呢，你跑去大学里跟一帮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一起上课？”

“不然呢？”林野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年轻面孔，压低了声音，“老周，咱们现在是知道他们改了规矩，可是你懂他们是用什么工具改的吗？你懂资本是怎么通过合法的空壳公司完成控股的吗？”

“这……这不是有苗青在帮咱们看材料吗？”老周有些心虚地嘟囔了一句。

“苗青是律师，她能帮咱们找漏洞，但办案子、抓人，最后还得靠咱们自己。”林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稳，“祁东来在国外学了五年，他用两百三十亿和四十七个合规法务建起了一座迷宫。咱们要是连迷宫的图纸都看不懂，就算撞破了头，也抓不住他。”

“可是林局，你都四十了！”老周在电话那头急得直拍大腿，“你堂堂一个市局副局长，跑去夜校当旁听生？这要是传出去了，底下的兄弟们该怎么想？别人不得笑话咱们临港市局没人了？”

“笑话？”

林野轻笑了一声，眼神却异常坚定。

“老周，四十岁重新当回学生，不丢人。被祁东来那种人用合法的文件当面打脸，看着一百八十七亿黑钱在眼皮子底下流走，咱们却连账本都看不明白，那才叫真丢人！”

电话那头，老周沉默了。

“行了，快上课了，我得进去了。专案组那边你盯紧点，有什么进展随时联系。”

林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香气的冷空气，推开阶梯教室的后门，迈步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绝大多数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有的在低头刷手机，有的在凑在一起聊天。

林野走到教室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一个空位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从随身带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黑色封皮笔记本，一支碳素笔，还有那个常年不离手的保温杯，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上。

旁边坐着个染着一头黄毛、看起来也就二十二三岁的小伙子。小伙子正戴着耳机打游戏，余光瞥见旁边坐下个人，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小伙子愣住了。

四十岁的林野，身上那种常年在一线刑侦摸爬滚打出来的冷硬气质，哪怕是穿着最普通的便装，也跟这个充满青春气息的教室格格不入。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就像是一块沉默的生铁。

“大叔，你走错教室了吧？”黄毛小伙摘下一边耳机，有些好奇地凑过来，“这节课是高级商事架构与资本运作，选修课。考公的辅导班在隔壁楼呢。”

“没走错。”林野转过头，冲着小伙子温和地笑了笑，“就是来听这节课的。”

“哟，活到老学到老啊。”黄毛小伙乐了，也不认生，自来熟地搭着话，“大叔你在哪个公司高就啊？是不是HR逼着你们来进修的？这课枯燥得很，讲课的那老教授能把人念睡着。”

“我没在公司。我自己想来学点东西。”林野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自学？”黄毛小伙瞪大了眼睛，“学这个干嘛？这玩意儿在现实里根本用不上，全是大资本玩的花活。”

“抓贼。”林野淡淡地说出了两个字。

“抓贼？”黄毛小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当林野是在开玩笑，“大叔你真幽默。什么贼能用得上资本运作啊？偷银行啊？”

“比偷银行还狠。这种贼，穿着西装，坐在写字楼里，不用撬锁就能把钱搬空。”林野拿起笔，在指间转了两下。

小伙子刚想再问点什么，上课铃响了。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上讲台，打开了投影仪。

“同学们，今天这节课，我们重点讲一下现代资本市场中，如何通过特殊目的实体进行风险隔离，以及对赌协议在并购中的实际应用……”

老教授的声音确实有些催眠，语速很慢，幻灯片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教室里的不少学生已经开始打哈欠，旁边那个黄毛小伙干脆趴在桌子上，把卫衣的帽子一兜，准备补觉。

但林野没有。

他戴上了一副度数不深的老花镜，双眼死死地盯着大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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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目的实体，简称SPV。它的核心作用，是作为一道防火墙，将真正的投资人和底层的资产隔离开来……”

台上的教授讲着。

台下的林野，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他的字迹苍劲有力。

“SPV”、“对赌”、“过桥资金”、“穿透核查”。

这几个词，被林野重重地写在纸上，旁边还画上了复杂的箭头和批注。

别人听这些，是为了期末考试，为了学分。

但林野听这些，是在脑海里疯狂地推演着祁东来的那四层嵌套架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