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财经大学继续教育学院的走廊里，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中山装、拄着木头拐杖的白发老头。老头刚才那句“你查的方向，是对的”，像是一把重锤，直接砸开了林野这几周来心头一直笼罩着的迷雾。

“老先生，这里风大。”林野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态度很恭敬，“要是您不嫌弃，咱们找个暖和点的地方，我请您喝杯热茶，好好请教请教。”

老头看着林野，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喝茶就不必出去破费了。走吧，去我办公室。”

老头转过身，手里的拐杖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笃笃”声，在前面带路。林野提着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跟在半步之外。

两人顺着走廊，来到了走廊尽头一间挂着“特聘教授休息室”牌子的房间。

老头掏出钥匙开门。房间不大，但里面堆满了各种大部头的经济学专着、外文期刊，还有一摞摞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内部文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旧纸张和淡淡的墨香味。

“随便坐。我这地方乱，平时除了几个带的研究生，也没什么人来。”

老头把拐杖靠在墙角，走到一个老式的文件柜前，拿出一个搪瓷茶缸，抓了一把茶叶放进去，拎起暖水瓶倒满热水，推到了林野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林野双手接过茶缸，暖意顺着掌心传了过来。

老头在林野对面的旧藤椅上坐下，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我叫殷崇礼。”老头语气平淡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林野端着茶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他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在来夜校之前，专门查过省内金融和经济法领域的顶级专家名单。殷崇礼这个名字，在那个圈子里，简直就是泰山北斗般的存在。

七十一岁，央行系统退休高级研究员。

这位老爷子，大半辈子都在跟国家的钱袋子打交道。国内好几项关于外汇管制、跨境资本流动监管的重磅核心规则，当年他都是主要的起草人和论证专家。他可是真正参与过国家金融防火墙建设的顶级大脑。

难怪他刚才说，在监控里看林野的笔记抄错了两个地方。在这种级别的大佬面前，林野在夜校课堂上记的那些东西，确实就像是小学生的涂鸦。

“殷老，失敬了。”林野放下茶缸，坐直了身子。

“不用跟我来这套虚的。”殷崇礼摆了摆手，目光锐利地盯着林野那个旧公文包，“我刚才说了，你查的方向是对的。但你靠在课堂上听那些皮毛，抓不住他们。把你包里真正的底牌拿出来，让我这个退了休的糟老头子看看。”

林野没有丝毫犹豫。

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2纸。

这是三号仓专案组成立以来，林野和老周、小刘他们熬了几个通宵，把阿寿的笔记、海关的数据、法院的释明材料全部整合在一起，画出来的一张完整的“潮生资本一百八十七亿资金流转三维图”。

林野站起身，把这张巨大的图纸在殷崇礼面前的茶几上缓缓摊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红蓝黑三色箭头，标注着各种空壳公司、虚假贸易节点、海外信托架构，以及他们渗透进临港市港务、仓储、招投标系统的每一条暗线。

殷崇礼戴上老花镜，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

一瞬间，这位七十一岁老人的气质变了。刚才那种闲散的退休老头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屏息的专注和威严。

他没有说话，身子微微前倾，手指顺着图纸上那条从开曼群岛出发、经过香港、深圳、最终流入临港的红色主线，一点一点地滑动着。

房间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林野坐在对面，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知道，这是真正的高手在解剖这具庞大的资本怪兽。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殷崇礼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时而皱眉，时而微微点头，目光在“远山创投”、“三号保税仓修改档案期限”、“陈凯物流园对赌”这几个关键节点上，来回扫视了无数遍。

他把林野的三维表看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

殷崇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然后把身体重重地靠回了旧藤椅的椅背上。

老人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凝重，甚至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叹服。

“小林啊。”殷崇礼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一种久违的沙哑。

“殷老，您看出了什么？”林野立刻坐直了身体。

殷崇礼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在那张图纸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只说了一句话：

“小林，你画出来的这个东西，我们内部叫‘合规套利’。你们警察还没有名字给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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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的心脏猛地一跳：“合规套利？”

“对。”殷崇礼点了点头，目光幽深地看着林野，“你们警察办案子，找的是‘犯罪现场’，抓的是‘违法行为’。不管是杀人放火，还是贪污受贿，总有一条明文规定的法律被打破了。这就叫违法。”

殷崇礼叹了口气，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但这帮人不同。他们比你们更懂法。他们做的事情，单独把任何一个环节拆开来看，全都是完全合法的。外汇进出，有批文；公司并购，有合同；哪怕是逼死那个叫陈凯的老实人，用的也是正大光明的商业对赌。”

“可是他们把这一百八十七亿的黑钱洗出去了！这是事实！”林野咬着牙，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这就是‘套利’的可怕之处。”

殷崇礼目光如炬地盯着林野。

“所谓合规套利，就是利用不同法律法规之间的缝隙，利用监管部门之间的信息差，把非法的目的，打包成一层又一层合法的外衣。他们没有打破法律，他们是在法律的边缘跳舞，甚至，他们在利用法律来保护自己这见不得光的勾当！”

高维导师入场，主角的认知天花板被一次性拆掉。

林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混沌。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周会绝望，为什么整个专案组会觉得无从下手了。因为他们一直拿着抓“违法”的尺子，去量一个“套利”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