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资本蛀虫，太聪明了，也太狠了。”殷崇礼看着图纸上的那个“潮生·东”的印鉴批注，冷笑了一声，“他们建了一个庞大的合规部，不是为了防范风险，而是为了精准地测算监管的底线在哪里。只要没越线，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地把国家的血汗钱抽干。”

“殷老。”林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既然他们是套利，那就一定有套利的工具。专案组现在的侦查方向，就是去查他们到底干预、修改了哪些地方上的规矩和行业标准。只要找到他们修改规矩的行政痕迹，就能定他们的罪。”

“你脑子转得很快。能想到去查‘他们改了什么规矩’，说明你已经摸到门道了。”

殷崇礼赞赏地看了林野一眼。

殷崇礼收起表格，忽然问：

“但在这张图上，这么多层架构，这么多资金流转的节点。”老爷子的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你知道最危险的是哪一层吗？”

林野沉思了片刻。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开曼群岛的信托、香港的贸易公司、那些虚开的发票、以及四百三十万打给邱世豪儿子的好处费。

“是通道层？”林野用刑警的逻辑试探着回答，“只要掐断了资金跨境流转的通道，或者查清了资金过桥的洗钱链路，他们的闭环就被打破了。”

殷崇礼摇了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洞穿世事、看透资本本质的深邃。

“是标准层。”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在林野听来，却如同黄钟大吕。

“通道被查了，他们可以换一条通道，可以重新注册几家皮包公司。资金被冻结了，他们可以换一批白手套重新再来。这些都是物理层面的东西。”

殷崇礼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图纸上关于“三号仓修改档案期限”和“陈凯物流园对赌条件”的那两行字上。

“资金能追，人事能查，唯独标准——”

殷崇礼的语气加重了，带着一种深切的痛心。

“标准是白纸黑字、公开发布、人人遵守的。改一个标准，等于合法地改变全国所有人的行为！”

林野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殷崇礼的话，把祁东来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恶，剖析得淋漓尽致。

“小林你想想，那个邱世豪，只改了一个小小的档案保留期限。这就等于在临港市所有的保税仓里，合规合法地开了一扇可以随时焚毁证据的后门！以后所有的走私账目，三年一到，自动销毁，警察连查都没法查，因为人家是按标准办事的！”

殷崇礼又指了指陈凯的名字。

“再看看这个对赌。他们用庞大的资本在行业里砸下重金，逼着所有像陈凯这样的小老板必须接受这种带有吞并性质的标准合同。时间一长，这就成了行业惯例，成了谁也无法反抗的商业标准。到时候，他们想吃谁就吃谁，想洗多少钱就洗多少钱！”

这就是为什么潮生资本的裴嘉宁敢那么嚣张地把材料拍在林野桌子上，甚至敢在电视上大谈特谈“制度成本”。

因为他们已经跳出了跟警察玩猫鼠游戏的低级阶段。他们在利用资本，去争夺“定标准”的权力！

“我明白了。”

林野站起身，郑重地冲着殷崇礼鞠了一躬。

这一躬，心服口服。

“殷老，您这四十分钟，顶得上我专案组查上四个月。您的意思我懂了，打蛇打七寸。我们不能只盯着他们转移了多少钱，我们要集中火力，查清楚他们到底在这个城市里，插手制定了多少不该定的标准。把那些被他们买通、帮他们开绿灯、改标准的人挖出来，这才是能把他们连根拔起的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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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

殷崇礼挥了挥手，脸上的表情有些疲惫。

“你们这些拿枪的，干的是刀尖上舔血的活。但面对这帮穿西装的怪物，光有胆子不够，还得比他们更懂法理。这图你拿回去，以后要是遇到看不懂的架构，周末可以来这里找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们看看门道。”

“谢谢殷老。”

林野把那张三维图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放回公文包里。

他拿起保温杯，转身朝门口走去。

“嘎吱。”

林野拉开休息室的门，外面的冷风夹着走廊里的空旷感吹了进来。

“小林。”

送林野出门时，老爷子像是想起什么。

林野停下脚步，回过头：“殷老，您还有什么吩咐？”

殷崇礼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那个搪瓷茶缸，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看你画的这张图，还有他们利用监管空白搞出这套‘合规套利’的手法。太眼熟了，甚至可以说，太毒辣了。”

殷崇礼慢慢地开了口。

“对了，四年前，有人投过一篇稿子到我们内部刊物。”

林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站在门口，没有打断老人。

殷崇礼是央行的高级研究员，他们部门主编的内部刊物，基本上就代表了国家宏观金融监管的最前沿思考，能给那种刊物投稿的，无一不是行业里的顶尖专家或者名校教授。

“那篇稿子，不是用电子邮箱发的，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用挂号信寄到了编辑部。”

殷崇礼看着林野。

“题目叫《监管窗口期的合规利用》，老辣得不像个学生写的。”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抽。

监管窗口期的合规利用。这不就是潮生资本现在正在临港市疯狂上演的把戏吗！

“那篇文章把国内当时外汇管制和地方招商引资政策之间的空白地带，剖析得入木三分。甚至提出了一套通过建立多层离岸架构，完全规避反洗钱审查的实操模型。”

殷崇礼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我当时看了那篇文章，惊出了一身冷汗。这要是发表出去，被有心人学了去，那对国家的外汇安全就是一场灾难。所以，我给了退稿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