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深秋的冷雨打在老帕萨特的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一次次无情地扫开。
林野双手握着方向盘,车子在空旷的省道上疾驰。车厢里没有开收音机,安静得只能听到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他的那个旧公文包,包的拉链半开着,露出一张画满了草图的A4纸。
林野的目光直视着前方被车灯撕开的雨幕,脑海里却依然停留在半个小时前,省财经大学那间堆满旧书的休息室里。
殷崇礼并没有让林野就那么离开。
就在林野满身冷汗、准备推门去抓祁东来的时候,那位七十一岁的老爷子,突然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把他叫了回去。
“回来,坐下。”
殷崇礼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
林野停下脚步,转过身,重新走回茶几前坐下。
殷崇礼从杂乱的办公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又拿起一支红色的钢笔。他没有戴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锋芒。
“小林,你是个好警察,你有胆子,有韧劲。”
殷崇礼把白纸铺在茶几上,拔下钢笔的笔帽。
“但你刚才急了。你光知道祁东来是那个写文章、下大棋的人,你就想冲回去抓他。可你连他这盘棋的底座到底有多大都没看清,你拿什么抓?”
“殷老,您刚才不是说了吗,他们玩的是合规套利,改了规矩。”林野虚心求教。
“那只是手段,不是全貌。”
殷崇礼摇了摇头,手里的红色钢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等边三角形。
“祁东来在国外学的那套东西,加上他这五年在临港市的实操,已经搭建起了一个完整的地下资本帝国。在国际反洗钱组织的内部案卷里,这种跨国境、跨领域的资本渗透模型,有一个代号。”
殷崇礼抬起头,看了林野一眼。
“叫‘新岸结构’。潮生资本,只不过是这套结构在国内披着的一件马甲罢了。”
林野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死死地盯着纸上的那个三角形。
“新岸结构……”林野在嘴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殷老,这结构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殷崇礼手腕一动,在三角形的最底端,画了一条横线,将其分割成一个宽阔的底座。
“第一层,通道。”
老人在这个底座里写下了“通道”两个字。
“这是他们整个庞大身躯的基石。你们经侦警察平时最喜欢盯着的,就是这一层。比如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香港的贸易公司、深圳的进出口壳公司,还有你们查到的那些虚开发票、货物空转。”
殷崇礼看着林野。
“通道的作用,是完成资金的物理转移。让黑钱披着合法投资、正常贸易的外衣,顺理成章地完成出入境。这层结构最庞大,也最繁琐,潮生资本那两百三十亿的流水,全是在这一层里滚动的。”
林野点了点头:“我们顺着阿寿的台账和法院的释明材料,已经摸到了这一层的底。但就像您说的,他们所有的手续都合法,我们立不了案。”
“因为通道的门,是被律师用合法的锁头焊死的。”殷崇礼冷笑了一声,手里的钢笔往上移,在三角形的中部又画了一条横线。
“这就涉及到了他们的第二层,标准。”
殷崇礼在中间的梯形里,写下了“标准”两个字。笔尖划过纸面,力透纸背。
“小林,你之前说去查他们改了什么规矩。这就是他们的第二层。他们为了让第一层的虚假通道变得合法,就必须去修改现实世界里的游戏规则。”
老人用钢笔点了点桌面。
“港务集团的邱世豪为什么会收四百三十万?因为他能把档案保留期限从十年改成三年。这就是在改标准!他们通过资金游说、权力渗透,推动修改行业标准与监管细则,把自己的做法变成‘合法’。”
殷崇礼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悲哀。
“在这一层里,他们不讲打打杀杀,他们只讲‘优化营商环境’,只讲‘降低管理成本’。一旦这些被他们篡改过的标准盖上了公章,下发成红头文件,那他们所做的一切贪赃枉法,就都成了遵守规定的模范行为!”
林野听到这里,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通道层负责洗钱,标准层负责把洗钱的行为合法化。
怪不得裴嘉宁在接待室里敢那么嚣张。邱世豪改了规矩,那就算是被抓了,也是邱世豪个人渎职。潮生资本作为“外商”,只是按照临港市的标准在做生意,警方根本无权干涉。
“那如果是这样,这案子岂不是成了死局?”林野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不甘心,“他们改标准走的是正常的行政流程,就算我们知道这里面有猫腻,行政程序也是受法律保护的,很难推翻。”
“所以,祁东来是个天才,也是个魔鬼。”
殷崇礼没有反驳林野的话,而是拿着钢笔,指向了三角形最顶端的那个小小的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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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毒辣的地方,就在于这第三层。”
殷崇礼在塔尖的三角形里,写下了最后五个字。
“第三层,评级与话语。”
林野皱紧了眉头,紧紧盯着那五个字:“评级与话语?”
“对。”殷崇礼放下钢笔,端起有些发凉的茶缸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目光深邃。
“小林,你想过没有。政府不是傻子,监管部门也不是摆设。潮生资本想改一个行业标准,想推动一项新规矩落地,政府凭什么听他们的?就算他们行贿了几个像邱世豪这样的腐败分子,也不可能把全市、全省的监管网络都买通吧?”
林野愣住了。这确实是一个盲点。
修改政策和标准,需要层层审批,需要专家论证,绝不是塞点钱就能随便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