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临港市局的三号仓专案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黑咖啡味和有些刺鼻的烟草味。几个熬了通宵的年轻警员正趴在桌子上打盹，老周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带着深秋寒意的冷风灌了进来，瞬间把屋里那股浑浊的空气吹散了不少。

老周猛地打了个激灵，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定睛一看，只见林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林野的头发有些被雨水打湿了，眼底带着几分熬夜的红血丝，但整个人却像是一把刚在磨刀石上开过光的钢刀，透着一股让人精神一振的锋利劲儿。

“都醒醒！起来干活了！”老周一看林野这架势，立刻扯着大嗓门吼了一句。

几个打盹的警员赶紧揉着眼睛爬起来，小刘也从两台电脑显示器后面探出头，胡乱抹了一把脸：“林局，你这一晚上去哪了？咱们这边查了一宿那些修改规定的公文，眼睛都快看瞎了。”

“方向偏了，不用查那些公文了。”

林野走到办公桌前，随手脱下沾了雨水的夹克搭在椅背上。他拿起桌上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猛灌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

“偏了？”老周走过来，一脸疑惑，“昨晚不是你说的，他们改了规矩，让咱们查公文找破绽吗？”

“规矩是他们改的，但那些公文上签字的都是政府的人，程序也合法，咱们从公文上根本咬不住潮生资本。”林野放下矿泉水瓶，深邃的目光看向小刘，“小刘，把电脑切到大屏幕上。查查临港市，以及周边几座城市，这三年里最权威的第三方物流企业信用评级机构是哪几家？”

小刘虽然满肚子疑问，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没过两分钟，大屏幕上跳出了几家机构的名字。

“林局，这方面有三家机构比较活跃。但如果要说最权威、在银行和保险公司那里最吃得开的，只有一家。”小刘用鼠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东信评估。”

林野盯着屏幕上这四个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说说这家机构的底细。”

“这是一家独立的第三方商业评估机构，总部在省城，但在临港有分公司。”小刘一边快速浏览着网页信息，一边汇报道，“他们主要负责给咱们省内的物流、仓储、港口企业做信用评级。像银行放贷款、保险公司定保费，甚至是政府招标物流园项目，都会把‘东信评估’出具的企业信用等级证书作为核心参考依据。”

老周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头：“林局，咱们查洗钱，你查这种评估公司干什么？他们就是个打分的裁判啊。”

“老周，殷老昨天晚上点醒了我。”林野转过头，看着老周，语气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你想想，潮生资本想要控制临港的物流命脉，想要逼着那些老实做生意的老板签下对赌协议，他们靠什么？靠打手吗？”

“不，他们靠的就是裁判手里的那支笔！”

林野伸手重重地敲在桌子上。

“去，把‘东信评估’这三年里，给临港市以及周边七个地级市，所有物流企业做过的评级报告全部调出来！我要看数据！”

小刘立刻开始操作。这种公开的商业评级数据在专业的政企数据库里并不难找。

十分钟后。

“查到了！”小刘兴奋地喊了一声，“林局，周队，东信评估这三年里，在临港及周边七市，一共给三十一家上了规模的物流企业打过分。”

“把这三十一家企业的名单，跟咱们之前查到的‘潮生资本’接触过、或者意向增资过的企业名单，做一个交叉比对。”林野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死死地锁在屏幕上。

“好，马上导入比对……”小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进度条在屏幕上快速闪过。

“滴”的一声脆响，比对结果出来了。

大屏幕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名单，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

“林局……”小刘看着屏幕上自动生成的数据图表，声音突然有些发抖，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一样，“这数据……绝了。”

“念！”老周在一旁急得催促道。

小刘咽了口唾沫，指着左边的那组数据。

“这三十一家企业里，有九家企业，在过去三年里接受了潮生资本旗下各个‘白手套’公司的增资扩股。林局，你猜怎么着？”

小刘抬起头，满脸的震惊。

“这九家企业，在接受增资之前，信用评级大多在B+或者A-左右，属于行业中等水平。但是！只要潮生资本的钱一打进他们的账户……”

小刘的手指猛地戳向屏幕。

“这九家企业，在增资完成后的三个月内，他们在‘东信评估’的评级，全部跳升了两档！清一色的AA级，甚至有两家拿到了AAA的最高信用评级！”

小主，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跳升两档？”老周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他娘的什么概念？”

“周队，评级跳两档，在金融圈里就等于麻雀变凤凰！”小刘激动得手舞足蹈，他太清楚这些数据背后的含金量了。

“拿到AA级以上，银行的贷款额度直接翻倍，利息还能下浮！他们在政府拿地、搞仓储扩建的时候，一路绿灯！这九家企业靠着这个假评级，从银行里套出了海量的低息贷款，然后潮生资本再通过复杂的合同，把这些钱洗出去！这就是他们拿银行的钱，办自己的事啊！”

林野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一丝惊讶。殷老昨晚画的那三层结构，在这一刻，终于在冰冷的数据面前得到了最完美的印证。

“那右边那组数据呢？”林野冷冷地问道，目光扫向屏幕的另一半。

小刘赶紧把鼠标移过去。

“剩下的二十二家企业里，有六家，曾经明确拒绝过潮生资本的增资和收购。”

说到这里，小刘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惋惜。

“这六家企业，在拒绝潮生资本之后的半年内。他们在‘东信评估’的年度复审中，评级全部出现了断崖式的下滑。无一例外。”

数据打脸的快感，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真实，却又无比残酷。

三章一小爽点，这种用逻辑和数据把反派那层伪善面具撕下来的过程，让在场的每一个刑警都觉得头皮发麻。

老周死死地捏着手里的保温杯，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看着那些冷冰冰的字母，仿佛看到了一个个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无辜商人。

“查查陈凯的凯达物流。”林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小刘赶紧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凯达物流”。

两秒钟后，凯达物流这几年的评级曲线图出现在屏幕中央。

“凯达物流……”小刘看着那条折线，叹了口气。

“前年，凯达物流的评级是A-。那时候陈凯大哥的生意做得踏实，现金流很健康。可是到了去年年底，也就是潮生资本开始频繁接触他，想要强行入股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