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的九月,早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了连日来的阴雨,带着一丝秋日特有的爽朗,洒进了老旧的家属院。
林野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捧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扑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他冷硬的面部轮廓滑落,驱散了他在办公室熬了一个通宵的疲惫。
他拿毛巾胡乱擦了擦脸,走出卫生间。
餐厅里,一股煎鸡蛋和热牛奶的香味扑鼻而来。
“林知止!你再磨蹭,开学第一天就要迟到了!”夏然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两盘早点,冲着卧室的方向喊着,“杨望,你帮妹妹拿一下新书包!”
“哎,来了来了!”杨望从卧室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粉色的带有卡通图案的新书包,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
没一会儿,知止穿着临港实验一小崭新的秋季校服,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了餐厅。
“妈妈,我没有磨蹭,我在找我的红领巾!”知止一屁股坐在餐桌前,小腿在椅子下面晃荡着,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
夏然把煎蛋推到她面前,没好气地笑了:“一年级新生哪有红领巾?得等你入队了才发呢。赶紧吃饭。”
林野走过去,在知止身边坐下,顺手揉了揉女儿毛茸茸的脑袋。
“爸爸!”知止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牛奶杯,一把抱住林野的胳膊,“你今天真的送我去上学吗?你昨天晚上都没回家,我还以为你又要抓坏人,没空管我了呢。”
听着女儿稚气的声音,林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他在市局里,面对的是祁东来那样老谋深算的魔鬼,是赵明渊那种披着人皮的斯文败类。可是回到家,看着老婆孩子,他才觉得这才是自己拼了命要去守护的人间烟火。
“爸爸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林野笑了笑,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煎蛋,“快吃,吃完爸爸亲自开车送你和哥哥去学校。”
夏然在一旁看着林野眼底那掩饰不住的红血丝,心疼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问:“老林,案子查得不顺利?市里那几份报纸我早上买菜的时候也看见了,说话太难听了。”
“没事,虚张声势罢了。”林野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语气很轻松,“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等挺过这阵子,我休两天年假,带你们去周边转转。”
“你少给我画大饼,你哪次休假不是休到一半就被局里一个电话叫走了?”夏然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行了,我不问你工作上的事。你自己注意安全,别硬撑着。”
“知道。”林野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一家人下了楼。
老帕萨特平稳地行驶在早高峰的街道上。杨望在半路下了车,自己去初中部了。车里只剩下林野和知止。
知止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一路上小嘴就没停过。
“爸爸,小学里是不是有很多作业呀?”
“爸爸,要是有小男生欺负我,我能用你教我的过肩摔打他吗?”
林野一边看后视镜,一边笑着回答:“作业肯定有,但难不倒我们知止。不过过肩摔不能随便用,那是用来防身的,同学之间要讲道理,不能随便打人。”
“哦,知道啦。”知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趴在林野的座椅后背上,“爸爸,你昨天晚上抓到坏人了吗?”
林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声说:“快了。”
“那个坏人长得凶不凶?是不是像电视里的大灰狼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还有长长的牙齿?”知止好奇地比划着。
林野看着前方渐渐露出一角的学校大门。
他想起了赵明渊那张儒雅的脸,想起了电视上祁东来斯文败类的笑容,想起了裴嘉宁那副高高在上的精英做派。
“知止啊。”林野的声音变得有些轻,“这世上的坏人,不全是长得凶神恶煞的。”
“那长什么样呀?”
林野笑了笑,把车在学校对面的辅道上停稳,转过头看着女儿。
“有时候,他们穿着最好看的衣服,开着最贵的车,说话也很温和。他们可能是一个老师,也可能是一个很有钱的叔叔。”林野解开安全带,“所以爸爸抓他们,才需要多花一点时间。”
知止眨了眨眼睛,似乎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走吧,下车,爸爸送你进学校。”
临港实验一小的门口,此刻已经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
林野牵着知止的小手,穿过斑马线。
学校的大门刚刚翻新过,气派得很。透过大门的铁栅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那个色彩鲜艳、崭新的塑胶操场。
在操场旁边的宣传栏上,还挂着一条没有拆下来的红色横幅:【感谢新岸公益基金会为我校捐赠翻新环保操场】。
林野的目光落在那条横幅上,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寒芒。
这就是新岸。
这帮吸血鬼的钱,甚至已经铺到了他女儿每天要奔跑的操场上。这种明晃晃的渗透,让林野觉得一阵反胃。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握着知止的手,微微紧了紧。
小主,
“林局?”
一个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野转过头,看到了穿着一身职业套装、胸前挂着教职工名牌的小红。
小红是陈凯的妻子。这大半年来,陈凯的物流园被潮生资本一步步逼向绝境,女儿又查出了先心病,这个原本充满活力的女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哪怕她今天特意化了淡妆,也掩盖不住眼角的疲态和眼底的血丝。
“小红。”林野冲她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小红低头看了一眼林野牵着的知止,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是知止吧?长这么大了。她分在几班?”
“一班。”林野说。
小红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班是我带的。我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真的呀?小红阿姨好!”知止乖巧地仰起头喊了一声。
小红弯下腰,摸了摸知止的脸蛋,眼眶有些发酸。她抬起头看着林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感激和无力。
“林局,凯子前两天半夜在阳台上抽烟,他都跟我说了。说你为了我们家的事,跟市里的大老板对上了。今天早上那些报纸我也看了……”
小红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局,要不……要不就算了吧。凯子说,大不了咱们破产,公司不要了。不能因为我们家的事,连累你脱警服啊。”
林野看着小红那双通红的眼睛,知道这大半年来,这个家庭承受了多少资本的暗算和摧残。
“小红,这不是你们一家人的事。”林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陈凯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他被人往死里逼。而且,这帮人的胃口,不止一个陈凯。”
林野把知止的手交到小红的手里。
“你是个好老师,在学校里好好教书,陈凯那边让他别瞎想。外面的风雨再大,有我顶着。”
小红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牵着知止走进了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