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局，“新型合规化涉罪行为防治试点办”。
深秋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林野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切出几道明暗交错的线条。桌子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份只有十三页的薄名单。
上面是那十三个被祁东来和新岸公益“唤醒”的人。
老周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个刚泡好的茶缸子，热气腾腾的。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眼睛往那份名单上瞟了一眼。
“林局，人都筛出来了，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老周喝了口热茶，语气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帮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拿着国家的工资，暗地里给资本递刀子。依我看，直接让刑侦二大队上。三辆警车，拉上警笛，直接去他们单位拿人！当着他们领导和同事的面把手铐一亮，我看谁还敢心存侥幸！”
老周这是老刑警的惯性思维。抓内鬼、抓职务犯罪，就是要大张旗鼓，要起到震慑作用。
林野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轻轻地敲击着桌面。他看着老周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
“老周啊，你这火爆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林野把手里的铅笔放下，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
“去单位拿人？拉警笛？你嫌咱们试点办的动静还不够大是吗？”
老周愣了一下：“不是，林局，抓坏人难道还要挑日子、讲排场？这十三个可是实打实的内鬼啊！”
“他们是内鬼不假。”
林野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十三个人，现在都在什么位置上？有的在海关，有的在税务，有的在城建局。大小都是个科长或者业务骨干。你开着警车冲进这些要害部门抓人，会造成什么后果？”
林野转过身，端着水杯看着老周。
“第一，你会引起当地单位的巨大恐慌。人家会想，我们单位是不是烂透了？正常的业务还要不要开展？第二，祁东来那边一直在盯着我们。警车一动，他立刻就会知道我们在收网，他就有时间去切断跟这十三个人的所有联系。”
“最关键的是。”林野走回办公桌前，目光深邃，“老周，咱们现在是‘防治试点办’。咱们的手法，得对得起这块牌子。抓人不是目的，摸清楚祁东来的底牌，才是我们的任务。”
老周听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发个短信请他们来局里喝茶吧？这帮人都是高智商，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拖住你。”
“不传唤，也不惊动他们单位。”
林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属于顶尖猎手的冷峻笑意。
“这事儿，咱们市局不适合出面。得请个能镇得住场子，又不会打草惊蛇的人来办。”
林野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省厅缪敏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
“林大主任，新官上任，怎么有空给我这个老战友打电话了？”缪敏在电话那头打趣道，声音干脆利落。
“缪处长，别寒碜我了。我这儿有个烫手的活儿，得借你们省厅的东风。”林野没绕弯子，直奔主题。
“说吧，要人还是要设备？”
“我要你那套省厅的预防体系。”
林野拿着手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街道。
“我手里有十三个人，分布在全省各个行政和金融部门。我需要你以省厅纠风办和廉政建设的名义，找他们逐个约谈。名义就叫‘年度常规廉政谈话’。”
电话那头的缪敏沉默了两秒钟，立刻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你是想敲山震虎？只核查，不动武？”
“对。只查这十三个人。核查方式要极其克制。”林野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缪敏，这事儿不能见光，不能有警服，不能有录音录像。就在他们单位的接待室里谈。你亲自带队。”
缪敏轻笑了一声：“林野，你现在这办案的手法，真是越来越‘制度级’了啊。行，名单发我。今天下午我就安排人下去。你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老周在旁边听得直咋舌：“林局，就让缪处长去跟他们聊聊天？这能聊出个什么名堂来？这帮人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你懂什么。”
林野转过身，目光如炬。
“这叫精准打击。这十三个人，心里都清楚自己干了什么。他们就像是绷紧的弦。你越是大张旗鼓去抓，他们越会负隅顽抗。但如果是一个级别极高的省厅领导，悄无声息地坐在他们面前，只点一句‘基金会的阿姨’。那种未知的心理压力，足够压垮他们所有的防线。”
……
当天下午，省城，某区税务局。
三楼的小接待室里，阳光很好。
缪敏穿着一身便装，头发利落地盘着，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绿茶，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她的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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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叫张建，税务局的发票稽查科副科长。也是那十三人名单上的一个。
“张科长，别紧张。今天就是省厅搞的一个常态化廉政调研。了解一下基层同志的思想动态。”缪敏喝了一口茶，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张建推了推眼镜，干笑了两声：“不紧张不紧张，缪处长您有什么指示，我一定如实汇报。”
“指示谈不上。”
缪敏放下茶杯，抬起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张建。
“张科长，听说你大学是靠社会资助读完的？”
张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恢复了自然。
“是，当年家里穷。多亏了一个基金会的阿姨资助我。我很感激这个社会，所以工作一直很努力。”
“是吗？”
缪敏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半分。
“可是张科长，上个月十五号，那位‘基金会的阿姨’给你打了个电话。你在电话里，是不是告诉了她，你们分局下半年的重点稽查行业名录？”
轰！
张建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引爆了一颗炸弹。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和气的中年女人，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都凉透了。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