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提前十天

临港市的秋天,总是一阵风过,满地黄叶。

市郊的一处老旧家属院里,殷崇礼正戴着老花镜,拿着一把小剪刀,在院子里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君子兰。这位曾经在省内经济学界泰山北斗般的老人,如今过得就像个最普通的退休大爷。

“吱呀”一声。

院子那扇有些年头的铁栅栏门被人推开了。

林野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两兜子水果,大步走了进来。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整个人看着像是刚从泥地里滚了一圈似的,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殷老。”林野喊了一声,把水果放在石桌上。

殷崇礼停下手里的剪刀,抬头看了他一眼,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来了啊。”老人摘下老花镜,放在旁边的石凳上,打量了一下林野的脸色,“这是几天没合眼了?怎么,你们那个新成立的试点办,遇上难啃的骨头了?”

林野拉过一张小马扎,在石桌边坐下,苦笑了一声。

“骨头啃下来一块,但是嚼不烂,心里堵得慌。”

殷崇礼拿毛巾擦了擦手,走到石桌旁,提起那把紫砂壶,给林野倒了一杯热茶。茶香瞬间在微凉的秋风中散开。

“喝口热的。慢慢说。”殷老坐了下来。

林野双手捧着茶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殷崇礼讲了一遍。

从发现那三百二十七人的助学名单,到省厅缪敏暗中约谈。再到最后,那九个内鬼交代出的共同线索。

“殷老,我干了二十年刑警,我抓过无数的贼。”

林野看着杯子里起伏的茶叶,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以前的贼,偷金银首饰,偷机密文件。再高级一点的商业间谍,偷人家的核心技术、底标价格。这些我都能理解,法律上也有明确的定罪标准。”

林野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困惑和不甘。

“可是祁东来不一样。他费了十四年的功夫,养了那么大一张网,他不要机密,他不要底标。”

“他只要那些内鬼,提前告诉他一个开会的时间,或者一个政策启动的日期。”

林野把茶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提前了十天。殷老,我不明白。这十天,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钱花。他凭什么靠这十天的时间差,就能撬动两百三十亿的盘子,把陈凯他们那些老实人往死里逼?”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偶尔有一两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大理石桌面上。

殷崇礼没有马上回答。他端着紫砂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然后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老人的眼神,在袅袅的热气中,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些藏在红头文件和会议纪要背后的、不见血的刀光剑影。

“小林啊。”

殷崇礼抿了一口茶,缓缓地放下杯子。

“你是个好警察。但在政策和资本的这盘棋里,你还是太习惯用‘刀枪棍棒’去衡量杀伤力了。”

老人指了指林野,又指了指自己。

“你觉得十天很短,对不对?在普通人眼里,十天也就是上个星期的班,过个周末。但在资本的操盘手眼里,在祁东来那种把规则玩透了的人眼里……”

殷崇礼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股让林野不寒而栗的厚重感。

“十天,足够他们合法地杀一个人,再合法地把这个人埋了。”

林野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怎么杀?”

“我给你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殷崇礼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在给学生上最后一课的导师。

“就拿你们查到的那个海关抽检标准下调的事情来说吧。假设,海关总署内部决定,要在下个月十五号,召开一次内部研讨会,讨论是不是要修改临港市的物流抽检标准。”

殷崇礼看着林野,语速平缓。

“这个消息,是一个内部的行政决策起点。对于外界来说,是完全保密的。正常的流程是什么?是海关十五号开会,开完会,出个草案,然后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

“对,这是正常程序。”林野点了点头。

“好。”殷崇礼竖起一根手指,“现在,祁东来的内鬼,在五号这一天,也就是提前十天,把这个‘十五号开会’的消息,发短信告诉了祁东来。”

殷崇礼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野。

“小林,你仔细听好。这十天里,祁东来会怎么做。”

院子里的风似乎停了,林野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就是高维犯罪的原理揭秘。这是脱离了街头暴力后,资本最冷酷、最兵不血刃的绞杀机器。

“第一天。”

殷崇礼伸出一根指头。

“祁东来知道海关要动标准了。他立刻从潮生资本的账上拨出五百万。以新岸公益的名义,赞助省内最顶尖的两个法学智库,立项一个课题,名字就叫《论临港市物流通关效率的阻碍与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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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殷崇礼伸出第二根指头。

“智库里的那些专家,比如赵明渊。拿了课题费,加班加点,三天时间,炮制出一份长达上百页、数据详实、引经据典的研究报告。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个:抽检率太高,严重影响营商环境,必须下调到百分之一点五。”

林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瞬间想起了赵明渊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我只是写了几篇我本来也可能会写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