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这五年

新加坡的夜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小贩中心的铁皮棚顶上,像是爆炒的豆子一样噼里啪啦作响。

方烈刚转过身,还没迈出两步,一只犹如铁钳般的大手就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坐下。”

林野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雨声中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方烈愣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林野那双熬得通红、却又锐利如刀的眼睛。

“哥,货单都给你了,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的事,明天再说。”林野手上用力,硬生生地把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重新按回了对面的塑料椅子上,“现在,把你这五年的事,给我一五一十地吐干净。”

林野盯着方烈那张黝黑粗糙的脸,目光落在他左脸颊那道狰狞的刀疤上,又看了看他那双布满老茧和陈年旧伤的手。

“不说清楚,你今天哪也别去。”

方烈看着林野,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知道,在这个当了自己半个师傅、半个大哥的警察面前,他撒不了谎,也瞒不住事。

“老板,再拿两瓶虎牌!要冰的!”

方烈突然转过头,用熟练的当地话冲着大排档的老板喊了一嗓子。

很快,两瓶挂着水珠的冰啤酒送了过来。方烈连起子都没用,直接用牙齿咬开瓶盖,“呸”的一声吐到地上,把其中一瓶推到林野面前。

他自己抓起另一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衣领里,似乎这才压住了他胸口那股翻腾了五年的邪火。

“哥,其实也没啥好说的。”方烈放下酒瓶,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嘴,“老杨走的那天,我就发过誓,就算把这天底下所有的下水道都爬一遍,我也得把那帮缩在后面的王八蛋给揪出来。”

“怎么揪的?”林野没碰酒,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顺着钱味儿揪的。”

方烈垂下眼皮,看着桌面上斑驳的油污,思绪飘回了五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海图垮了之后,我知道临港市待不下去了,那帮毒贩子肯定要找新路子。我去了云南,顺着边境线,偷渡进了缅北。”

方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林野的心却猛地揪紧了。

缅北,那是连全副武装的缉毒警进去都得脱层皮的人间炼狱。方烈一个没枪、没身份的线人,单枪匹马闯进去,简直就是去送死!

“在那边,我一句当地话都听不懂。为了活命,为了能凑近那些军阀的驻地,我给人修摩托车。”

方烈伸出那双布满疤痕的手,指甲缝里至今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机油黑印。

“不管是毒贩子的越野车,还是底下马仔的烂摩托,我都修。我白天修车,晚上就睡在漏雨的破工棚里。我就为了竖着耳朵听,听他们喝醉了酒之后,骂谁断了他们的财路,听他们要把钱转移到哪去。”

方烈笑了一声,眼底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狠劲。

“后来,他们内部火拼,我待的那个寨子被端了。我骑着一辆没牌照的破摩托,在热带雨林里钻了三天三夜,逃到了泰国。”

林野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

“在泰国边境的一个小镇上,我在那种一天十块钱人民币的破旅馆里,住了一整年。”

方烈端起酒瓶,又喝了一口,眼神有些迷离。

“那旅馆里的蟑螂,有大拇指那么大,晚上爬得满床都是。墙板薄得能听到隔壁杀猪一样的惨叫。那一年,我白天去给人家跑货车,拉木材、拉橡胶。只要是能往南边走的活儿,不管多累多危险,我都接。因为我打听到,那帮人的钱,全顺着地下钱庄,往南边流了。”

“再后来,我跟着车队进了马来西亚。”

说到这里,方烈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边那根微微有些变形的肋骨。

“那次倒霉,遇到了当地移民局的突击检查。我没护照,是个黑户。他们把我扣在拘留所里,关了整整三个月。”

林野的呼吸一滞,他太清楚东南亚那种拘留所是什么环境了。

“那三个月,每天吃的是发酸的剩饭,晚上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十平米的号子里。里面有黑帮,有毒贩。他们看我是个新来的中国人,天天变着法地折腾我。”

方烈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那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感冒。

“我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发高烧烧得快要死了。可我硬是没吭一声,没透露半句我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我得活着出去,老杨的仇还没报完。”

听到这里,林野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看着方烈,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变得沙哑:“你受了这么多苦,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你只要打个电话,哪怕你在天涯海角,我林野砸锅卖铁、脱了这身警服,我也能把你弄回来!”

方烈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林野。

小贩中心的灯光打在他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他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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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忘了我走之前,咱们是怎么说的了?”

方烈扯着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那时候你塞给我一笔钱,让我拿着钱远走高飞,找个正经行当重新做人。我答应过你。”

方烈的眼底闪烁着泪光,一字一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