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新加坡的暴雨在天亮时分停了,但空气里的那种闷热和潮湿却像是一层甩不掉的保鲜膜,死死地裹在人的身上。
滨海湾的一家顶级私人会所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味道。
林野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蓝色衬衫,孤身一人走进了这家需要验资千万才能入会的奢华场所。踩在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上,连一点脚步声都听不见。
半个小时前,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得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礼貌:“林局长,既然大老远来了一趟,不如坐下来喝杯茶?我是柯安。”
林野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
今晚十点就是集装箱码头的行动。在这之前,他很想亲眼看一看,这个在卢以勤的笔记里被预言为“怪物”、在缅北给海图洗钱、又一手调教出了祁东来的“摆渡人”,到底长着一副什么面孔。
“林先生,这边请。”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外籍侍者恭敬地弯了弯腰,将林野引到了一间全景落地窗的包厢前。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包厢里宽敞明亮,窗外就是标志性的滨海湾金沙酒店和巨大的摩天轮。
在靠窗的一张黄花梨茶桌旁,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地解开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斯文的无框眼镜,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刚刚结束了常春藤大学经济学讲座的教授。
听到开门声,男人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紫砂茶宠。
他站起身,嘴角挂着一抹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友善微笑,主动朝着林野伸出了手。
“林先生,久仰。我是柯安。”
林野停下脚步,目光在这个四十九岁的新加坡籍前投行大佬身上扫过。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
林野的脑海里,闪过的全是方烈那双因为修摩托车和扛大包而布满刀疤和老茧的手;闪过的是老杨在十字路口被越野车撞飞的惨状。
他看着柯安这双保养得宜、干净修长的手,只觉得一阵恶心。
“握手就免了。”
林野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
“咱们不是朋友。你请我来,我也不是来找你叙旧的。”
柯安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但他一点也没有觉得尴尬。他非常自然地收回手,坐回原位,脸上的笑容甚至更浓了几分。
“林先生快人快语,带着警察特有的那种干练,我很欣赏。”
柯安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动作优雅地给林野倒了一杯茶。茶水清亮,香气扑鼻。
“这是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去火的。林先生这几天在新加坡到处碰壁,火气难免大了一些,尝尝?”
林野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冷笑了一声。
“柯先生,你的消息确实很灵通。我下飞机第二个小时,你就往我酒店送花。现在我处处碰壁,你也了如指掌。你这个‘摆渡人’,不光是摆渡钱,看来还兼职干情报啊。”
听到“摆渡人”三个字,柯安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放在嘴边吹了吹,眼神里透出一种从容不迫的傲慢。
“林先生,既然你都知道这个名号了,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柯安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态度依然极其友善,像是在跟一个不懂行的后辈探讨学术问题。
“我知道你们中国警察这几天在查什么。你们在查那支主权合作基金,你们在查我名下的船务代理公司,你们甚至怀疑我在帮祁东来洗钱。”
柯安摊开双手,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可是林先生,你们查出什么来了吗?”
林野盯着他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声音沉得像一块铁。
“怎么,你今天请我来,就是为了炫耀你的账做得有多干净?炫耀你用两百六十亿的虚高运费和保费,把我们国家的钱,神不知鬼不觉地吸到了你的口袋里?”
林野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底牌掀在了桌面上。
柯安愣了半秒。
他显然没料到,中国警方竟然这么快就看穿了“空船重回”这套贸易服务项下洗钱的核心逻辑。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甚至赞许地点了点头。
“林先生,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难怪祁东来在国内会被你逼得这么狼狈。”
柯安靠在椅背上,不仅没有否认,反而主动承认了。
“没错,这笔钱确实是通过货运和保险的渠道出来的。”
“但林先生,你用‘洗钱’这个词,太粗鲁,也不专业。”
柯安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像是一个专业的金融顾问,满嘴都是那些高大上的名词。
“我从来不认为我是在洗钱。我这叫作‘资金结构优化’。”
“资金结构优化?”林野被气笑了,眼神里透出一股锐利的杀气,“你把走私贩毒的黑钱,把压榨国内中小企业的血汗钱,通过假发票转到国外,这叫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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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
柯安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资本是逐利的,资本也是害怕风险的。祁东来在国内赚了钱,他觉得不安全,他想换个身份重新入场。而我,刚好有这样的渠道。”
柯安指了指窗外那些高耸入云的跨国银行大厦。
“我在这边成立基金,我用正常的商业合同雇佣船只,我按照正常的商业逻辑去缴纳保费。所有的单据,都有海关的章;所有的流水,都经过了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
“林先生,你懂这其中的含金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