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这句话一出来，柯安那张一直保持着优雅微笑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

他知道船？他连废铁压舱的事都知道了？！

柯安的心里猛地一跳，但他表面上依然维持着镇定。

“林先生，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的船队运输的都是高价值货物。”

“是吗？”

林野笑了。

那是一种老猎手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从容。

“柯安。你十四年前在缅北给毒贩子搭桥的时候，可能还没学会这套体面的说辞。”

林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里的摆渡人。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上普法课的。我是来告诉你。”

“别以为躲在规则的真空地带，你就能无法无天。中国的警察，不仅会看国内的账本，也会在雨夜的码头上，一箱一箱地去扒你们的集装箱！”

“只要是假的，只要是空的。它就一定会在现实里露出马脚！”

林野把抽了一半的烟，直接摁灭在那套价值不菲的黄花梨茶桌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印子。

“咱们走着瞧。”

林野没有再多看柯安一眼，转身大步朝着包厢的门走去。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柯安看着茶桌上那个刺眼的焦痕，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

他站起身，看着林野即将推门而出的背影。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套用来对付无数国际调查员都屡试不爽的“合法性心理战”，在这个中国警察面前，竟然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但没有击溃对方，反而激起了对方更狂暴的斗志。

就在林野的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

“林先生。”

柯安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有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而是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凝重和复杂。

林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柯安看着林野宽阔的后背，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另一个同样执拗、同样疯狂的中国人的面孔。

柯安临走时说了一句：

“林先生，你们那位祁先生，是我这十五年见过最有天赋的中国年轻人。”

林野的眉头微微一皱。他不明白柯安在这个时候提起祁东来干什么。

柯安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像是在审视着一对宿命中的死敌。

“他本来只是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聪明人。但是为了证明他是对的，为了赢你们警察。他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可以在规则里呼风唤雨的疯子。”

柯安顿了顿，抛出了这个章节最耐人寻味、也最让人后背发凉的钩子。

“他有一点跟你很像——”

柯安的声音在空旷的包厢里回荡，带着一种看透了人性的荒谬。

“你们都相信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双刃剑，精准地刺中了林野和祁东来这三卷交锋以来的最核心矛盾。

祁东来为了证明自己那套弱肉强食的“桌子理论”是对的，不惜绑架一座城市。 林野为了证明正义和底线是对的，不惜孤身跨国，死磕到底。

他们是硬币的正反面，是光与影的绝对对立。

但在这种执念上，他们惊人的一致！

林野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

“他错了。”

林野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如铁。

“我也没觉得自己多伟大。”

“我只是觉得，把你们这帮吸血鬼送进监狱。那些在码头上流汗的人，那些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才能有口饭吃。”

“咯吱——”

包厢的大门被拉开，林野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柯安的面前缓缓合上。

柯安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转过头，拿起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通知码头调度。”

柯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理智，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杀机。

“今晚十点，C 区四号泊位。‘远洋七号’靠港的时候，安保级别提到最高。所有非核心员工，一律清场。”

“任何靠近船只的陌生人，不需要警告，直接按商业间谍处理，可以动武。”

挂断电话，柯安转头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今晚的雨，看来是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