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新加坡的夜空压得很低。
滨海湾的繁华在深夜里安静下来,只有远方海面上货轮的信号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是一只只冷眼旁观的眼睛。
酒店套房里没开大灯,只有角落的一盏落地台灯泛着昏黄的光。老丁和打完针的方烈已经在隔壁房间睡下,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屏幕熄灭后的死寂。
林野一个人靠在阳台的围栏上,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
他手里捏着那部私人手机,屏幕的暗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那条短信依然静静地停留在屏幕上:
【林副局长,你终于开始用我的方法了。恭喜。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用了我的方法,你还是你吗?】
【落款:一个了解你的人。】
林野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眼睛死死咬着每一个字。
这句话就像是一枚带着倒钩的毒刺,毫无预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隐秘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按响了打火机。火焰在夜风中跳动了一下,照亮了他眼底那层罕见的迷茫。
他开始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过去五年,他办案讲的是铁证如山,讲的是程序正义,讲的是哪怕放走嫌疑人也不能逾越法律半步。他曾经无数次在心里鄙视过那些为了达到的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觉得那是对警服的玷污。
可这一次呢?
在面对祁东来这种把法律条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对手时,他们拿不到闭合的刑事证据链,于是苗青提出了“降维打击”。
他们利用监管漏洞,利用行政审查的举证责任倒置,用一份尚未经过领事认证的传真件,硬生生撬动了三部门联合核查,冻结了潮生集团二百三十亿的资金,逼得上市股票连续跌停,逼得祁东来在镜头前狼狈不堪。
这一招极狠,极准,极有效。
可这……真的还是他曾经坚持的“正义”吗?
如果只要结果是好的,就可以不择手段地利用规则、操纵规则,那他和一个精通法律漏洞的投机客,到底有什么区别?
“还不睡?”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温和的问候。
林野转过身,看到缪敏披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绸外套,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缓缓走上了阳台。
林野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袅袅烟雾,声音有些沙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缪敏走到他身旁,靠在围栏上,看着远处的海岸线,轻声说道:“是在想今天国内的事,还是在想别的事情?”
林野看着手中燃着微光的烟头,沉默了片刻。他很少在别人面前流露出脆弱或者动摇,但此刻,在这个跟了他一路、亲眼见证了所有艰难的律师面前,他有些压抑不住心中的困惑。
“缪敏。”林野把手机放在台子上,推到了她面前,“你看这个。”
缪敏微微一愣,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当她的目光扫过那两行字时,秀眉微微皱了起来。作为一名资深律师,她对这种心理暗示和情绪操控再熟悉不过了。
“谁发的?”缪敏抬头看着他。
“不知道,隐藏了IP,境外转接的。”林野按熄了烟头,苦笑了一声,“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缪敏把手机放回台子上,捧着水杯,温和地看着他:“他想打乱你的心智。他在告诉你,你现在用的手段,和他是一样的。”
“难道不一样吗?”
林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自己的冷意。
“缪敏,你是学法的。你告诉我,我们今天做的事情,到底算什么?”
林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省。
“我们拿不出足以在法庭上定罪的刑事证据,所以我们绕过了刑事诉讼程序。我们用行政核查的名义去冻结他的资金,用市场的舆论去施压,用舆论和资本的恐慌去绞杀他。这不就是‘用规则玩死规则’吗?五年前,祁东来就是这么对付海图集团的,也是这么把老高逼上绝路的。”
缪敏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打断他。她看着林野那张紧绷的脸,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男人内心深处的痛苦与挣扎。
“林野。”
缪敏转过身,正对着他,声音柔和却坚定。
“作为一个律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苗青今天用的所有手段,每一个字都在现行行政法规的框架之内。我们没有伪造证据,潮生集团确实没有依法披露境外关联方,这本身就是合规瑕疵。我们只是把这个事实,递到了有权管辖的部门手里。”
“可是动机呢?”林野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有些发空,“我们递交这份事实的动机,不是为了维护金融秩序,是为了在刑事程序走通之前,先把他按死。我们是在利用规则的杀伤力。”
缪敏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
“林野,你太苛求自己了。你把自己当成了法律的标尺,所以你容不得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偏离。但你别忘了,对方手里拿着的是重炮,而你如果只拿着一把木剑,你连保护身边人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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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没有说话。缪敏的安慰很贴心,但并没有抚平他心中的那股焦灼。
因为他很清楚,底线的第一次后退,往往伴随着无可挽回的崩塌。
今天为了打倒祁东来,他可以利用行政规则;明天为了抓住柯安,他是不是就可以伪造一份线索?后天呢?
林野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他彻底失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