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穿透薄雾，洒满了新加坡的街道。

林野早早地洗漱完毕，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的眼眶周围带着一丝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底色里多了一份沉重。

老丁从房间里出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大声嚷嚷：“林局，今天咱们干啥？国内这记组合拳打得这么漂亮，柯安那孙子估计现在正急得转圈呢吧？咱们是不是该去砸他的场子了？”

林野抬起头看着老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了国内苗青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了苗青有些沙哑的声音，显然，她昨晚也几乎一宿没睡。

“林野，是我。”苗青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早上开盘，潮生控股继续一字跌停，资金流出极快。省里的联合核查组已经正式进驻潮生大楼，所有的财务账目和跨境流水都在被调阅。”

“苗青。”林野打断了她的话。

电话那头的苗青微微一愣，似乎听出了林野声音里的异样：“怎么了？新加坡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有出事。”林野握着电话，看着窗外的阳光，沉默了几秒钟，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压在他心里一整夜的问题，“苗青，昨天的方案……是你提出来的。你心里，就没有过一点不安吗？”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苗青轻轻抽纸巾的声音，随后是她平缓却带着一丝沧桑的回答。

“林野，你觉得我变了，对吗？”苗青轻声说道。

林野没有回答，相当于默认了。

苗青苦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五年前，我是省检最年轻的优秀公诉人。那时候，我觉得法条就是一切，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我拿着起诉书站在法庭上，我觉得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

苗青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可是后来呢？海图的案子，老高牺牲，方烈流亡，祁东来穿着一身干净的西装在法庭上全身而退。他甚至笑着跟我说‘苗检察官，法律是讲证据的’。那一刻我才明白，当罪犯穿上了法律的装甲，我们如果还死守着木讷的教条，那不是坚守正义，那是愚蠢。”

“所以你就选择走进泥潭里？”林野皱眉问道。

“我不走进泥潭，谁去把陷在泥潭里的你们拉出来？”

苗青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爆发力。

“林野！我没有伪造一字一句的证据！我今天做的一切，都是在法律赋予的监督职能范围内！如果说这叫‘利用规则’，那我宁愿用一千次、一万次，只要能把那些祸害百姓、草菅人命的混蛋绳之以法！”

听着苗青有些激动的声音，林野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苗青没有错，苗青是为了大局，是为了正义。

可为什么，他心里那股恶心和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我知道了，苗青。”林野低声说道，“注意身体，国内辛苦你了。”

“林野……”苗青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声音软了下来，“别想太多。我们在做对的事情。”

“嗯。”

挂断电话，林野靠在沙发上，揉了叹揉太阳穴。

老丁坐在对面，看着林野这副模样，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林局，你跟苗检吵架了？这不都大胜了吗？你怎么反而一脸愁容的？”老丁纳闷地问道。

林野摇了摇头，没有解释。老丁是个粗人，一辈子干的就是抓贼扣人的活儿，这些关于底线和人性的拷问，老丁听不懂，也不需要懂。

林野站起身，拿着手机走进了书房，顺手关上了门。

他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很久没有拨通过的号码，手指悬停了很久，终于重重地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林野以为对方不会接听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了一声苍老而厚重的咳嗽声。

“咳咳……小林啊。”

那是省公安厅老副厅长、林野入警时的老师父——殷崇礼的声音。

老人家年前刚退下来，一直在乡下养老，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然透着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度。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林野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仿佛突然松开了一条缝隙。

“师父，是我。”林野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知道是你。”殷老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背景音里有鸟鸣声和摇椅吱呀的声音，“新加坡的事，我听说了。国内三部门核查，把祁东来那小子的资金链给冻了。干得漂亮，有股子狠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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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师父的夸奖，林野却没有半点高兴，反而低下了头。

“师父……我心里不踏实。”

殷老那边摇椅的声音停了下来。老人家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林野握着电话，把昨晚收到的那条短信，以及自己这一整夜的挣扎、迷茫、自省，一五一十地向这位带领自己走上警察道路的老人倾诉了出来。

“师父，我以前最恨的就是别人玩弄规则、绕过程序。”

林野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种深层次的痛苦。

“可我今天，也开始用规则去压人，也开始算计市场情绪，也开始用行政手段去打压对手。我逼得祁东来走投无路，可我用的方法，和他当年逼死老高的手段，本质上有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