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得你拿主意。”刘素梅把树枝递给她,“咋砌,咋摆,你画个图。”
翠兰接过树枝,没急着画,先把地上的浮土抹平了,抹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地。
然后她蹲在那儿,一笔一笔划。
“屋门朝南,冬天日头能晒进来。坛子不能贴墙,离墙三寸,留风道。”
树枝在地上划出一排一排的方框,“这一排靠北墙,放新下的坛,北墙凉,发得慢,稳当。这一排靠窗,放快成的,日头照着,温度够。”
“坛口朝哪儿?”
“都朝东。”翠兰头也不抬,“朝西叫西晒的日头直灌,坛口的油纸三天就干裂。”
刘素梅蹲在她旁边,看着地上那张图慢慢长全了。
哪儿通风,哪儿避光,坛和坛之间隔几寸,哪面墙根底下要留一道排水沟,连门开在哪个位置、进门先迈哪只脚不碰坛子,她都画出来了。
“灶搭在这儿。”翠兰在图的角上点了个点,“烧水烫坛子用,离坛子远,火星子溅不着油纸。”
刘素梅半天没吭声。
她盘铺子的时候,觉得自己算盘打得够精了。
今天看翠兰画这张图,才明白啥叫手艺。
坛子摆哪儿都有讲究,这讲究不是书上来的,是一坛子一坛子腌出来的,是拿没了的娃、熬过的夜换的。
“翠兰。”
“嗯。”
“这作坊,最值钱的不是坛子,是你。”
翠兰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没抬头。
“少给俺戴高帽。”她把树枝一扔,拍拍手上的土,“工钱咋算?”
“管饭,先记着账。”刘素梅说得干脆,“作坊挣了钱,该给的一分不少,你要是信不过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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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信不过钱,信得过你。”翠兰站起来,“啥时候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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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工比想的还快。
晌午刚过,赵寡妇就领着人来了。
张巧云、钱寡妇、马寡妇,仨人一人扛着把铁锹,裤腿挽着。
“素梅!”赵寡妇人没到声先到,“听说你要盖作坊?俺给你拉人来了!”
刘素梅迎出去。“婶子,俺这工钱——”
“工啥钱!”钱寡妇把铁锹往地上一杵,“管饭就行!俺跟你说素梅,俺这双手,和泥砌墙都使得,俺男人在的时候,俺家那院墙就是俺俩垒的!”
“俺也是。”张巧云话少,把袖子一挽,“你说干啥就干啥。”
马寡妇站后头,搓着手,“俺就会个力气活,抬土抬石头,不嫌俺笨就行。”
刘素梅站在那儿,看着这四个人。
前几个月,这几个女人还聚在赵寡妇家里,对着见底的米缸发愁,钱寡妇还说要带闺女出去讨饭。现在她们扛着铁锹站在她面前,说管饭就行。
“饭管够。”刘素梅说,“窝头咸菜,管饱。”
“那还等啥!”赵寡妇把袖子一撸,“挖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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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午,地基的线放出来了,四个角钉了木桩,麻绳拉得笔直。
五个女人,一人一把铁锹,顺着线往下挖。土是洪水淤过的,实,一锹下去一个白印,得拿脚踩着锹头往下蹬。
挖到东南角,马寡妇的锹“当”一声,磕着个硬东西。
“底下有石头?”
她扒开土一看,半截麻袋片,烂得发黑,裹着几根烂木头,一股沤了的臭味蹿上来。
“洪水冲下来的。”赵寡妇拿锹把它挑到一边,“埋了埋了,晦气。”